立足我國能源資源稟賦,堅持先立后破,是推進能源轉型必須牢牢把握的核心原則。讀懂這一原則,首先要重新審視我們對能源資源稟賦的固有認知。長久以來,“富煤、缺油、少氣”概括了我國化石能源的基本國情,若僅局限于化石能源范疇,這個判斷并無差錯,但放在當下,這樣的認知已不足以反映我國能源的真實家底。
本世紀以來,可再生能源實現跨越式成長,從曾經無足輕重的補充能源,成長為如今舉足輕重的力量,未來更將在我國能源體系中擔當大任。這份底氣,來自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持續迭代的技術,以及不斷下降的開發成本。可再生能源自帶可持續屬性,資源依托太陽能天然存在,開發利用的上限,取決于我們自身的技術水平。
如今,我國水電、風電、光伏、生物質發電裝機規模穩居世界第一。全國可再生能源裝機達23億千瓦,占全國發電總裝機60%。可再生能源總發電量3.99萬億千瓦時,占全社會用電量38.5%。國家能源局數據顯示,截至當年7月底,全國光伏發電裝機12.86億千瓦,已超過煤電,光伏正式成為我國第一大電源。即便如此,我們已開發的可再生能源還不到技術可開發總量的十分之一,豐厚的資源儲備,為我國低碳轉型筑牢了根基。
也要看到,風能、太陽能本身可永續再生,但光伏板、風機等裝備制造離不開各類礦產材料。因此,相關礦產的回收與循環利用,是新能源發展路上無法回避的現實課題。
國內不少東部省份用電負荷巨大,過去普遍陷入本地能源匱乏的認知誤區。事實上,所謂“資源缺”缺的只是煤炭,很多地區身邊就蘊藏著可觀的可再生能源。認知局限催生了對外來煤、外來電的路徑依賴,直接影響國家能源政策與戰略選擇。低碳轉型與能源安全完全可以并行,可再生能源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不受國際地緣局勢擾動,能提升能源體系的自主安全性。準確把握能源資源稟賦,是認清基本國情的重要環節,更是關乎能源走向的戰略性問題。
談及能源轉型,繞不開以煤炭為代表的化石能源。煤炭憑借經濟、便捷、穩定的特質,推動人類完成城市化,從農耕文明邁入工業文明,在兩百多年間發揮了巨大作用。但煤炭燃燒排放的二氧化碳,也帶來了嚴峻的環境與氣候挑戰。對二氧化碳輻射物理特性的研究,推動了氣候科學發展,催生了低碳經濟學理念,也促成了2015年《巴黎氣候協定》的達成。我曾到訪海拔3860米的一號冰川考察,氣候變化帶來的消融肉眼可見,若變暖趨勢持續,山谷殘存的積雪未來也可能徹底消失。
在我國能源結構中,煤炭長期發揮關鍵支撐作用,但我們必須理性看待“富煤”:我國煤炭儲采比約40年。煤炭是富含碳元素的不可再生寶貴資源,是全社會的長期財富,當代人既要高效用好煤,也要為子孫后代長遠謀劃。煤炭主要用于發電,我國燃煤電廠能效位居全球前列。十幾年前,發一度電平均耗400克標準煤,如今全國均值降至300克,先進機組僅需248克。若全部煤電都達到先進水平,發電耗煤可減少一成以上。
對此我總結:“煤炭是功臣、減煤是進步”。化石能源不只是燃料,也可作為化工原料,還有大量潔凈高效利用的技術等待突破。
中央文件明確,2060年我國非化石能源消費比重達到80%以上。我們敢于定下這一目標,根基就在于對本國能源資源的清醒判斷。很多人會問,風電、光伏有間歇性、波動性怎么辦?對此我們提出,構建新能源占比逐步提升的新型電力系統,核心是發展靈活發電與靈活用電,依靠智慧能源,把風光的間歇性轉化為系統的靈活性。
過去人們普遍認為,能源體系很難同時兼顧安全可靠、經濟可行、綠色低碳,這是能源領域的“不可能三角”。推進高質量能源發展,就是要把“不可能三角”變成“可能三角”:安全可靠是底線,經濟可行才能被社會接納,綠色低碳是轉型大勢,三者協同,才是高質量的現代能源系統。
針對中東部高耗能區域,提出“身邊取”優先、“遠方來”補充的思路。中東部未來能源供給要立足本地非化石能源,提高自給率,缺口再靠西電東送補齊。天津大學與華北電力大學測算證實,東部就地發電的單位成本低于西電東送。這會催生一大批能源“產消者”,家庭、企業不只是電力消費者,也可以是生產者,實現自發自用、寓電于民,與大電網雙向互動。
河南蘭考的農村能源革命很有借鑒意義。這片曾風沙肆虐的土地,如今已成風光新能源城。當地淘汰柴薪與散燒煤,清潔取暖普及率從14%升至99%,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超94%。能源轉型改善了人居環境,帶動了群眾增收,讓老百姓真心接納新能源。當地可再生能源裝機從2017年31萬千瓦增至135萬千瓦,實現了從能源消費端向生產端的跨越。未來辦電也可逐步走向政府、企業、民眾共同參與,西北可再生能源充沛,還可依托政策引導有序承接東部產業轉移。
達峰,本質是經濟增長與碳排放兩條曲線脫鉤。對比全球經濟體不難發現,高碳不是現代化的必經之路,歐洲、日本的發達水平,并未伴隨美國、加拿大那樣的高人均碳排放。碳中和則是一場深刻的經濟社會變革,將與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同步推進。
化石能源現階段承擔保供重任,但資源有限、不可再生。長遠來看,穩步推動能源結構從以煤為主轉向以可再生能源為主,既是長期能源安全的根本路徑,也是碳中和的必由之路。能源轉型要堅守 “先立后破”,先做大做強可再生能源,再有序調整傳統能源。轉型是做加法,不是簡單做減法,過程漫長艱巨,但方向清晰堅定。
實現“雙碳”目標是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幾十年循序漸進推進,離不開管理創新、科技創新、金融支持與企業參與。要把握好節奏,既要防止“一刀切”,也要防止轉型滯后,扎扎實實把好事辦好。2060 年碳中和只是一座里程碑,而非發展終點。
站在長遠視角,才能真正讀懂“雙碳”目標厚重的時代價值。
(文章系中國工程院院士、原副院長杜祥琬在2026年中國煤炭消費總量控制研討會上的分享,光明網記者張夢凡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