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油煤看起來與普通煤并無區(qū)別——黝黑、粗糙，但在新疆大學教授賈殿贈眼中，它卻是一座尚未被充分挖掘的“油氣寶庫”。近幾年，他幾乎每天都在為這種特殊的煤炭奔走。“它雖是煤，卻具有油氣屬性，你說神不神奇?”他對記者說。

前不久，2025年度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獎揭曉，賈殿贈獲得“科學與技術創(chuàng)新獎·區(qū)域創(chuàng)新獎”。這份榮譽背后，是一位科學家從納米材料研究，轉向富油煤開發(fā)的故事。

從意外發(fā)現(xiàn)獲得靈感

賈殿贈的實驗室里常年堆著來自哈密地區(qū)的煤樣，有的已經被磨成粉末。這位整日圍著煤轉的科學家，早年卻是一位納米材料專家。

時間回溯至20世紀90年代。彼時，納米材料剛剛成為全球科研的熱點。當時，制備納米材料的主流方法——液相法、氣相法、高溫固相法各有短板。液相法需要使用溶劑，有些溶劑對環(huán)境不友好，而且步驟繁瑣;氣相法依賴特殊設備，成本高、產量小;高溫固相法則需要高溫條件，能耗很大。

那時，賈殿贈剛從南京大學獲得碩士學位到新疆大學任教。他琢磨起一個問題：能否找到一種簡單、清潔、低成本的制備方法?

答案來自一個意外發(fā)現(xiàn)。賈殿贈在指導一名研究生做室溫固相反應時，意外發(fā)現(xiàn)氯化銅和氫氧化鈉在室溫下直接混合研磨，生成了氧化銅納米粒子。這個現(xiàn)象打破了當時的固有認知——固相反應通常需要高溫等特殊條件。賈殿贈意識到，這可能為納米材料制備提供一條新路。

接下來的幾年里，賈殿贈系統(tǒng)研究了這個偶然發(fā)現(xiàn)。1998年，他正式在國際上提出“低熱固相化學反應制備納米材料”的新方法。銅鹽、鋅鹽、鉛鹽、鐵鹽……一系列金屬鹽在室溫下與強堿發(fā)生固相反應，一步就能得到相應的氧化物納米材料。這種方法不需要溶劑，沒有污染，產量可觀。

這項成果在國內納米材料領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此后，上百所高校和科研院所跟進研究，低熱固相化學法逐漸成為納米材料制備的一個重要方向。賈殿贈也因此兩次獲得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科技進步獎一等獎，2006年還被授予自治區(qū)首屆科技進步突出貢獻獎。

果斷改變研究方向

如果繼續(xù)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賈殿贈或許可以在納米材料領域收獲更多榮譽。不過，2021年，第三次新疆綜合科學考察啟動，改變了他的科研軌跡。

在考察中，賈殿贈團隊發(fā)現(xiàn)哈密地區(qū)乃至整個吐哈盆地富集富油煤。這種煤集煤、油、氣屬性于一體，通過簡單熱解可以從中獲取大量焦油和煤氣。更關鍵的是，新疆的富油煤資源高度富集，但長期以來，超過一半被直接當作普通煤燃燒發(fā)電，富油煤未得到充分利用。

這個發(fā)現(xiàn)讓賈殿贈坐不住了。他在考察報告里寫下：這是對寶貴資源的極大浪費。富油煤如果能夠被高效利用，完全可以成為常規(guī)油氣資源的重要補充。而新疆作為國家能源基地，倘若能將富油煤田變成油氣田，戰(zhàn)略意義不言自明。

轉型并不輕松。賈殿贈要放下多年積累的學術優(yōu)勢，從零起步。團隊中有人勸他：“納米材料研究得好好的，何必去‘啃’那塊黑乎乎的煤?”

賈殿贈沒有猶豫。2023年1月，他正式提出有關新疆哈密富油煤資源高效利用的建議，獲得有關部門的支持。隨后，他組織承擔了一系列重大科技項目。他所在團隊迅速調整研究方向，將富油煤作為核心攻關目標。

此后，他帶著團隊一次次到煤礦進行實地取樣，回到實驗室便馬不停蹄地分析樣品分子結構。他們要搞清楚：富油煤的化學鍵是如何連接的、哪些鍵容易斷裂……這些基礎問題看似枯燥，卻直接關系到后續(xù)的技術路線。

經過兩年多的攻關，賈殿贈團隊逐步解析了富油煤的分子結構，構建了相關化學結構模型。在此基礎上，他們圍繞富油煤制油氣、煤焦油制芳烴、特種燃料、精細化學品以及高性能煤基碳材料等方向，構建起“基礎研究—關鍵技術—成套工藝”的全鏈條創(chuàng)新體系。

成果轉化也在同步推進。在賈殿贈的奔走下，哈密富油煤研究院和哈密富油煤中試基地先后成立。在當?shù)卣С窒拢Z殿贈團隊聯(lián)合多家企業(yè)，通過政產學研結合的方式，對實驗室成果進行中試驗證，加速成果落地。

賈殿贈說，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用富油煤為國家能源戰(zhàn)略安全多上一道保險。

那塊黑乎乎的煤，在他手里，已開始發(f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