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商務部部長王文濤與歐盟委員會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馬羅什·謝夫喬維奇在北京共同主持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兩天閉門磋商后，雙方形成涵蓋貿易和投資平衡、出口管制、知識產權、世貿組織改革四大領域的16項成果共識清單。在歐盟內部保護主義抬頭、“對華貿易戰”言論一度甚囂塵上的當口，中歐用具體行動說明：摩擦可控，對話可行，貿易戰不符合任何一方利益。

歐盟的逆差焦慮

一段時間以來，一個數字被反復炒作：歐盟對華貿易逆差平均每天超過10億歐元。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多次提到這一數字。9月16日，馮德萊恩發表年度盟情咨文，再次以“每天10億歐元”的貨物貿易逆差為說辭，宣稱中歐貿易失衡已達所謂“臨界點”，揚言將動用“一切可用的工具”重新平衡對華經貿關系。

“歐盟焦慮產生的直觀依據是其統計數據表明，歐盟國家正加速從全球貿易的順差方變成逆差方。尤其是從2025年5月到2026年5月一年之間‘風云突變’，2026年5月歐元區對外貨物貿易逆差達78億歐元，而2025年5月歐盟單月貨物貿易額是順差127億歐元;2026年1月至5月，歐盟貿易收支逆差為159億歐元，而2025年同期為順差701億歐元。這直接導致歐盟內部焦慮感急劇上升。”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接受本報采訪時分析。

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約3600億歐元，但歐盟在對華服務貿易中長期保持順差。2025年中國對歐服務貿易逆差達483億美元，僅知識產權使用費一項中國就向歐盟支付上百億美元。正如有評論指出，“順差在中國，利潤在歐洲”才是中歐貿易的真實圖景。

“此外，同期統計數據顯示，歐盟對美國、韓國的貿易順差收窄幅度甚至比對華更快。但是，歐盟權衡之后，選擇把貿易逆差的壓力集中指向中國。”崔洪建進一步指出，“德國態度的轉變也是歐盟態度強硬的深層原因之一。汽車制造業是德國支柱產業。隨著中國電動車、混動車不斷擴大歐洲市場份額，德國內部有觀點把本土車企近年裁員、關廠歸咎于中國電動車的沖擊。當敘事邏輯變為中國汽車沖擊本土核心產業，甚至可能引發政治、社會不穩定時，立場一向相對謹慎的德國也發生了動搖，由此形成了歐盟統一的對外施壓合力。”

法國和德國10月5日向歐委會提交非正式文件，要求賦予歐委會新權限，對所謂“擾亂貿易關系”的國家限制甚至取消歐洲單一市場準入，被認為是“針對中國”。歐洲議會7日通過決議，鼓動歐盟啟動經濟工具施壓中國。

“歐盟真正想要的，是快速解決對華貿易逆差的工具。這些年針對中國的不少共識和戰略，受困于決策機制復雜、成員國內部難達多數一致而落地緩慢，歐方希望找到能盡快見效的工具。”崔洪建說。

謝夫喬維奇是帶著任務而來：重新平衡歐中貿易關系，取得“切實、有意義且可衡量”的成果，以提交給10月15日至16日舉行的歐盟領導人峰會。

“歐方存在多項核心訴求：縮小貿易不平衡、擴大市場準入，同時關注供應鏈穩定，以及稀土出口管制等議題，中歐雙方存在大量需要對接的關切與訴求。”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丁純對本報說，“中歐雙方經貿投資韌性依然存在，但結構性競爭持續并行。此次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正是在進行機制化危機管控、降低風險。”

穩定、平衡的關鍵貿易伙伴

“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雙方進行了艱苦、認真的磋商，取得了積極成果。這份成果體現出雙方尊重彼此關切，愿意積極處理分歧。雙方達成的共識既指明了宏觀方向，也有針對具體行業、品類問題的原則、思路與具體舉措。雙方有非常強的繼續合作、避免貿易戰的意愿。”丁純說。

6月29日，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首次會議在布魯塞爾舉行。該機制初步下設貿易和投資平衡、出口管制、知識產權、世貿組織改革4個工作板塊。雙方將于2027年3月召開第三次例會，其間于明年1月舉行部長級視頻會議。

“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本身就具有重要價值。近年來，歐盟持續調整對華政策，經貿領域重心轉向所謂‘公平貿易’，不再強調自由貿易，把提升歐盟自身競爭力放在優先位置。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的核心是雙方直面當前經貿困難，處理分歧，在此基礎上再探討合作。”崔洪建指出，“第二次例會很成功。一方面，雙方都表態避免沖突升級，希望局勢降溫，防止經貿糾紛演變為貿易戰;另一方面，磋商產出了具體成果，包括混動車關稅協商、出口管制對話等。”

商務部歐洲司負責人就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成果進行解讀時表示，雙方重申穩定、平衡的中歐關鍵貿易伙伴定位，并確認將在世貿規則框架內，平衡處理經貿分歧和彼此關切，探討深化互利合作，推動中歐貿易向上平衡、向前發展。

“解決貿易逆差問題，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消極的‘向下平衡’，通過壓縮出口、收緊貿易、出臺保護性政策、對產品和投資設限等，結果是導致雙邊貿易規模萎縮。另一種是積極的‘向上平衡’，是在雙邊貿易持續增長的前提下兼顧結構性平衡，以擴大市場的方式在發展中按照合理節奏調整并實現積極平衡，最終實現雙邊經貿水平共同提升。”丁純說，“向前發展，指的是雙方不能因為分歧和矛盾走向貿易戰，不能讓雙邊經貿停滯甚至倒退。”

“相對于高關稅、補貼稅、投資限制等‘向下’‘向后’的保護主義選項，‘向上’‘向前’意味著雙向開放市場，放寬高科技、芯片等領域出口管制，本質就是拒絕保護主義，通過雙向開放做大經貿蛋糕，而不是依靠關稅壁壘進行利益分割。”崔洪建說，“從此次磋商后雙方表態來看，雙方都愿意通過合作化解分歧，相互照顧彼此核心關切。雙方立足‘穩定、平衡的中歐關鍵貿易伙伴’定位，積極尋求解決方案。”

重點看共識落地成效

正如謝夫喬維奇反復強調的：“這遠不是終點。這是關鍵的第一步，但也只是第一步。”

下一個節點是10月中旬的歐盟峰會。“如果峰會認可本次磋商成果，混動汽車、出口管制、知識產權、市場開放等議題的更多細節會逐步披露。下一步的關鍵，是能否把共識轉化為實際行動。11月歐盟會舉行電動車相關投票，這是重要觀察窗口。如果歐盟接納本次磋商成果、落地共識，11月投票有望拿出雙方都可接受的方案;反之，電動車爭端可能再起波瀾。”崔洪建提醒，“客觀來看，中歐貿易失衡并非中方單方面造成，而且，歐方并非出于單純經濟考慮的敘事和政策邏輯也加劇了解決問題的復雜性，不可能通過一兩次磋商徹底解決，但只要保持正確的方向，分歧就能得到有效管控。”

“談判尋找的是雙方都可接受的次優方案，避免雙輸。第二次例會達成16點共識，提供了可落地的安排，避免了摩擦惡性升級。但中歐貿易逆差是結構性難題，無法一蹴而就。后續重點要看落地成效。中歐雙方將在貿易投資磋商機制框架內邊談、邊合作、邊管控分歧。”丁純說，“貿易逆差背后是產業競爭力的消長。歐洲的根本出路在于提升自身產業競爭力。”

歐洲也有聲音認為，不應“內病外治”。德國《法蘭克福匯報》說得直白：歐洲增強自身實力才是硬道理。德國《柏林日報》網站文章指出，歐盟委員會自己就列舉過歐盟經濟存在的問題：生產率增長乏力、能源成本高企、人口結構不利、投資不足。法國巴黎銀行10月5日發布的報告指出，貿易再平衡不能僅靠貿易手段實現。報告認為，要真正解決歐盟的貿易失衡問題，還需從其他方面著力，有兩項尤為關鍵。第一是研究與開發投入。第二是深化歐洲單一市場建設。歐洲必須從內部推動轉型，大幅增加投資，擴大規模經濟效應，并推動出口市場多元化。

今年7月，在談到中歐貿易前景時，商務部有關負責人表示，中國不是歐盟面臨經貿問題的根源，而是解決問題的伙伴。今年上半年，中國與歐盟貨物貿易總額同比增長14.2%，達到4478.8億美元。雙方在服務貿易、科技創新、綠色經濟等領域合作潛力巨大。

歐盟企業也看好中國機遇。中國歐盟商會5月發布的調查顯示，68%的受訪企業選擇維持或擴大在華業務。

從全球范圍看，中歐經濟總量超過世界經濟總量的1/3，貿易體量超過全球貿易的1/4。在機制第二次例會中，中歐雙方均認為，穩定健康的中歐經貿關系，不僅惠及中歐企業和民眾，也為全球經濟增長和產供鏈穩定注入確定性和正能量。